打开一看,首先入目的便是一笔好书法,不同于他哥喜欢的馆阁体,这上面的字明显用的是行书,他看了看名字,署名为‘辽源府知府李云修‘,姬未湫又随意抽了一本出来,打开看是馆阁体,确定了心中所想——这位李大人简在帝心啊!
哪怕有内阁会先替皇帝整理奏章,分一个事重轻缓,将一些太无聊的奏章直接打回去,但皇帝每天要看的奏章依旧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量。谁耐烦一天要看几百本奏章,还得费神去分辨这奏折上到底是个什么字?内阁皆是国之栋梁,难道好不容易养个国之栋梁出来,天天叫人重新誊写奏章吗?
不是简在帝心的,这种奏章发上来,都到不了皇帝面前!
开头一大段儿写得是宛若朋友一般的问候,大概内容是‘皇帝英明,给我派这好地方来了,这里风景秀美,气候宜人,臣在这里吃得好睡得香,圣上不必担心!臣还在这里找到了不少特产,京中供上去的没臣这个好,已经找人一并送回来了,等圣上收到东西,看见它就譬如看见我一般!’。
姬未湫轻笑了一声,这口吻都不能说是简在帝心了,直接说在帝心上得了,八成是什么过命的兄弟。时间太久远了,他还真不知道这一位到底是谁。
他又接着往后看去,后半段则是在讲一些民生上的事儿,简单来说是:‘臣搁这儿一切都好,但有一件事让臣不得不夸一夸,去岁辽源府遭遇大灾,按照陛下的旨意,由仓部郎中赵唯黎押运来了粮种,那粮种又多又好,赵大人又亲力亲为,去到耕地与百姓讲解耕种之法,百姓种下后很快生根发芽,才十几日功夫已有尺高,想必明年定能丰收。’。
而世祖的朱笔御批也很有意思:‘卿在辽源辛苦,但思及卿之宏图,应是求仁得仁,想必卿甘之如饴。若是觉得不足,可在辽源再待两任(六年),后再返京也不迟。’
姬未湫反复看了好几遍,可以负责任的说,目前看来,除了这位李大人与世祖亲近些,语气随意些,这本奏折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
他哥特意叫他看……嗯,大概是与后续有关?
姬未湫将奏折放在了一旁,越是轻描淡写,他就觉得越是牵连甚广,否则他哥把这本日常汇报的奏折留下干什么?让他看看世祖和宠臣关系有多好?不至于吧?
他不是亲生的,看看八卦无所谓,但他哥是真亲生的,总不能拿自己祖先的八卦来给他逗乐子吧?
姬未湫在奏折堆里按照时间线找第二本,刚刚一个不仔细被他打乱了,找起来还真有些麻烦。好不容易找到了第二本,姬未湫重新躺好继续看,起内容还不如第一本有意思,皆是些歌功颂德,然后猛猛夸李云修李大人治下有方。
很正常的奏折,也很无聊,但还是得看——这里头肯定藏着问题。姬未湫强迫自己去看,没想到越看越困,他也没有什么强撑的意思,扔了奏折捞了枕头过来搂着睡觉。
他挨在长枕上,幽冷飘然的香气陡然钻入了他的鼻尖,他无意识地嗅了好几下,只觉得熟悉又好闻,凭本能把脸贴了上去,不过几个眨眼,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,睡熟了。
姬溯立在碧纱橱外,看到此处,一手微抬,示意宫人尽数退下。
他一人走入了碧纱橱中,在罗汉床边落座,修长的手指轻巧地落在了姬未湫的脉门,细听半晌,见他无大碍,正欲收手之际,忽地姬未湫就握住了他的手。
姬溯当姬未湫是醒了,不想见姬未湫闭着眼睛把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,枕在了他的掌心中,又沉沉地睡去了。
姬溯沉默了一瞬,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,姬未湫不耐烦地哼了一声,又将脑袋往他的掌心里压了压,觉得压实了,这才不吭声了。
细腻温热的皮肤贴在他的掌心中,随着呼吸起伏,带着些许湿意的吐息落在他的腕间,微微发痒。‘放肆’两个字在姬溯舌尖徘徊了一瞬,落在姬未湫略显苍白的面容上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这毒,本可以避免,于姬未湫属无妄之灾。青玄卫中藏有奸细,他也并非无知无感,只是彼时心硬,如今却心软。
他素来拿得起,放得下,如今既不舍放下,再拿起来就是。
姬溯微哂,从一旁取了长枕来塞到了姬未湫怀中,顺势托着他的脸让他挨在了长枕上,抽回了自己的手。那速度极快,没有惊动姬未湫分毫,姬溯顺手抽了一旁的毯子替他盖上,去一旁榻上小憩。
庆喜公公在碧纱橱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门外众宫人齐齐一礼,各归其位,小卓公公为难地说:“师傅,这……我还进不进去?”
“进去什么!没眼色的东西!”庆喜公公握着拂尘在小卓公公头上敲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骂道:“又不是第一天到御前伺候了!圣上小憩的时候房中不可有人!你难道不知道?!门外守着!”
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晚膳的时间,圣上极少在这个时间小憩,庆喜公公掐算了一下时间,又吩咐宫人赶紧去御膳房说一声,今日圣上起来后大约没什么胃口,叫弄一些清爽鲜美的菜色准备着,免得见了满桌大鱼大肉的没胃口。
他想了想,又叫人去知会一声今日点心要多备上一些,送到茶房候着。他方才瞧着小殿下看折子看得挺入迷,许是晚上会熬夜来看,还是多备些点心吧。
他想了一圈,觉得没什么遗漏的了,这才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后颈,“我也去歇会儿,你小子仔细些!”